诺领CEO孔晓骅:专注CIoT领域 希望成为下个高通


崔玉贤/文

“中年危机”,这是每次媒体询问孔晓骅为何选择离开工作了14年的高通,他的回答。在离开高通前,孔晓骅已经做到了资深工程总监的职位,并且带领了一支100多人的团队。他提到的“中年危机”不是所谓的工作危机,而是从充满兴奋的工作逐渐进入“平缓期”,而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孔晓骅想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尤其是5G的到来,让万物互联成为可能。这个万亿级的市场让孔晓骅看到了希望。2018年年初,孔晓骅交接完高通的工作,创办了无晶圆厂IC设计公司诺领科技。主要方向是探索满足CIoT需求的全集成、低功耗无线SoC解决方案。

“其实在初期项目讨论的时候,我们一群人讨论了挺长时间。最后感觉既然我们有那么多人,还是从此前只做一小部分的想法改为了做整个SoC。”孔晓骅提到。

目前,诺领科技团队有70多人。已经在2018年年底交出了首个流片NK6010 NB-IoT系统级芯片(SoC),并在2019年5月份成功实现连网测试。

“一般做一个通信芯片需要24个月到36个月周期,我们在开始SoC设计不到15个月的时间内,便于世界上最先进之一的NB-IoT网络上完成首次无线通话,打破了通信芯片开发的纪录。公司今年年底这颗芯片实现量产,希望能够再打破一个纪录。”孔晓骅提到。

孔晓骅提到的诺领科技的首颗NB-IoT芯片,除了通用IP从外面授权之外,其他射频前端、射频的部分都是自主知识产权。

众所周知,芯片的设计制造是一个集高精尖于一体的复杂系统工程,是人才密集和资金密集型的行业。对于孔晓骅来说,本身做研发出身,召集一批技术人才并不是难事。但是在资金方面,孔晓骅认为这是个长期的问题,但他并不担心,毕竟现在中国对集成电路的支持力度很大。

对于公司未来的目标,作为联合创始人孔晓骅希望诺领越做越大,能够独立上市。但作为CEO,他需要对股东对投资人负责,也不会拒绝“收购”的问题。

“作为联合创始人,我还是希望能够长久走下去,成为下一个’高通’或’博通’。”孔晓骅提到。

以下为网易科技在2019未来论坛南京峰会对孔晓骅的采访部分内容:

网易科技:当初为何选择离开高通?

孔晓骅:我的第一个回答是中年危机。(哈哈哈)我的意思是说,我在事业上进入了一个平缓期。一开始进入一个高速增长的行业,会有很多兴奋的点。我进高通的时候是2004年,2004-2018年14年的时间,应该说在前7、8年高通也好手机芯片产业也好是变化非常快的。基本上是智能手机开始定义,高通里面就琢磨着什么东西可以放在手机上面,一直到高通在2011年手机芯片达到顶峰,然后整个手机芯片行业进入成熟的阶段。

这是个很幸运的经历。当时我在的项目本身从零开始做,一直做到在这个领域行业第一,团队也做到全球一百多人的规模。进入事业的平缓期后,总觉得有更多事情或者新的尝试可以做而没有做。当时我们一群人几乎同时在这个时期感觉可以跳出各自的框架来做些重新让人兴奋的事情。

网易科技:为什么感觉是需要跳出高通来做?

孔晓骅:这和我们通信行业所处的时间点有关。5G与其他通信技术诉求不同,它是无线网络从连接人到连接物的时代。而高通很专注于其中一个方面。专注不是坏事儿,但是作为工程师总觉得世界那么大,不要将自己局限在这里。

网易科技:但是在连接这方面,高通也在做物联网的芯片。

孔晓骅:是的,甚至我觉得高通作为一个伟大的公司可以做的更好。很可惜很多东西就像工程一样,是你的选择和取舍,不是说那个选择是错误或者正确的。但从身在其中的工程师本身角度来讲,或者从我自己个人来讲,我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可以做得更多更好。要知道特别是这种工程师改变世界的机会在眼前的时候,很难忍得住。

高通确实也在做物联网方面的芯片,肯定有自己的看法诉求,也有技术支撑。但我觉得大公司来说,有些基因,很多时候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从我们本身来看,做手机和做物联网,即使它们都是个蜂窝物联网,实现本身还是有很多的观念差异在里面的。

网易科技:所以,创业公司做物联网芯片,与大公司相比,优势是什么?

孔晓骅:现在做手机芯片的头部通信芯片大公司,本身所有的技术储备是有的。但我这里想强调一点的是观念部分,从手机到物联网会很不一样。

在现在手机市场比较成熟的情况下,做一款手机,每个手机商可能会有两百到三百人的一个手机研发队伍把一款手机芯片集成到手机系统,然后产品化。而从手机芯片商得角度来说,芯片性能做得好,功能做得全,提供基本的参考设计,剩下的各种具体应用实现部分,让手机厂商两三百人来做差异化就可以了。

但是回过头来我们看物联网:如果有一个物联网应用公司开发一个方案,有二三十人的团队放在一个具体应用开发项目,那就是一个很大的投入了。实际情况下在物联网领域,我们常常看到一个应用的开发投入和资源比较少,甚至只有两三个人来完成开发。那么从物联网通信芯片角度怎么样来做一个芯片,它是一款复杂的通信芯片,但是在客户使用的适合它能在只有两三个开发人员的情况下,怎么让用户能够很顺利地把产品做出来,把应用放上去,很快推出来产品?怎么把复杂度通过芯片集成度藏到芯片开发阶段,把我们的下游客户的复杂度降下来?不管是模组商也好方案商也好,做他们擅长的事?这是一个超越简单成本的问题。

这种做物联网芯片的思路本身跟做手机芯片是很不一样的。

这也是我觉得,高通在这物联网芯片其实尝试了有七八年,一直来来回回很长时间而没法像手机芯片那样突破的原因。尤其是关于蜂窝物联网通信芯片部分,高通有很强的技术实力,往往是第一个做出芯片进入市场的,但又往往到了市场真正加速以后,高通方案很难被广泛采纳。

网易科技:您认为具体原因是什么?

孔晓骅:有很多的原因,我讲我能看到的。首先,高通是领导者,往往在市场方面进得太早,因为标准和市场的不确定性,他往往就会把一个大而全的东西在早期给客户,就像他在手机市场所做的一样。而到市场成长阶段,反而缺乏长期优化甚至简化的动力。但是偏偏在物联网市场,大家都喜欢个性化、小而美的东西。

在一些细分领域、垂直领域方面,手机芯片商很少会进去专门为一个应用领域来做优化开发。而物联网本身的高效性和成本敏感性决定了这种大一统方案很难被接受。大公司往往不会也不适合在某个细分领域去量体裁衣,最后成本和适用性不容易有竞争力。所以我们都在开玩笑么,高通永远是为大家打开市场和导入市场的,但是在物联网市场真正正儿八经能让用户采用的往往不是高通。这个也是我说的作为原高通工程师,我觉得高通能做得更好但是没法做得更好的意思。

在物联网部分,作为芯片用户希望能够第一时间拿到新通信领域的芯片,解决特殊的应用市场,同时能够在成本要求下马上将产品完成推向市场。这个门槛,芯片公司想要跨过很难。

网易科技:所以诺领科技专注在通用芯片?

孔晓骅:对。

这里我需要强调一下,其实我们是一个非常强的通用通信芯片开发团队。可是我们自己也是一直在考虑物联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一个芯片,甚至什么样的芯片团队。

我喜欢这么想问题:我们如果从芯片分类的角度来讲,整个物联网需要感知、连接、计算、存储等类型的芯片。那我们诺领还是专注于连接这部分。既然所有的物联网设备都是需要连接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通用化芯片市场。

我们如果只从诺领芯片提供的通信连接通用功能看,它本身展示了一个很清晰的维度。但是具体到物联网的时候,它就可能还是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可以超越这个维度去考虑。

比如说我们做的第一个尝试,我们把整个定位当成一个物联网的大应用构架在NB IoT通信连接上面,这样就产生了另外一个维度。定位本身是一个非常非常专业化的应用,有大量的信号处理和优化要做。那么我们就需要考虑怎么让我们客户用两到三个人做方案的资源,能把NB-IoT连上网,同时开发定位相关的应用而不吃力。我们能不能通过芯片集成帮客户简化和优化?事实证明是可以的,也很受欢迎的。

类似的物联网需要的大应用,我们都可以当做另外一个维度替我们的客户考虑集成。

所以在物联网蜂窝通信的维度方面我们NB-IoT、eMTC、URLLC,等等,会一直做下去,这是这个团队的强项。但是在另外一个维度上面,定位和其他的应用,我们会持续导入,保持平衡。

网易科技:您创业为何是2018年这个时间点呢?

孔晓骅:关于2018年的时间点,有几个原因,最重要的就那么两点。

第一个是我们选择的这个战场本身的时机。其实在项目初期讨论的时候,我们一群人讨论了挺长时间。最后感觉既然我们有那么多人,于是把此前只做一小部分芯片的想法改为了做整个CIoT SoC芯片。

那么面对这个市场,从SoC开发本身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比较有经验,觉得做这件事情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整个市场和所有的东西会不会在我们产品完成的时候到位,等等,这都是决定开始时间的一部分。关于开始的时间,每个初创公司的起点和成长情况不同,对一个市场成熟的预期不同,都会有自己的时间点选择。从我们团队角度来看当时觉得2019到2020年NB-IoT会有足够的市场空间,产品能在预期的时间到达市场,那么2018年起步是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当然,诺领开始前我们大部分人都在原来的公司里边,各自可能都在一些重要项目里面负责,所以即使离开也是要对原来公司有个交代。比如像我,在高通负责的两款重要芯片流片、测试完成,调整队伍,进行交接,然后离开高通,都需要时间。所以这也会对开始的时间点有影响。

网易科技:那您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高通的?

孔晓骅:离开高通,我记得特别清楚,2018年1月5号是最后一天,因为1月6号是我生日。

网易科技:您刚刚有提到,在离职时一方面做交接工作,一方面也在想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市场有多大。您能分享当时的想法吗?

孔晓骅:当时只有个轮廓,很多具体的想法只能在新项目开始才能验证。不过,即使“想”本身这个故事也挺好玩的。比如选择切入点,我们当时开始做的时候,在北美,采用eMTC呼声一直比NB-IoT要高,团队内部的争论很多,但当时我们团队因为对国内了解比较多,相对而言比较有信心,所以选择了NB-IoT(这也是中国CIoT选择的方向),但是起点很模糊。

从现在市场化进程来看,可以看到NB-IoT是比较光明的,同时也是比较慢慢大家都看好。我们当时的想法和选择,回过头想想有些偶然的原因,也有些必然的原因。但作为创业公司,一直要抱有警惕性,在起点要有很多思考争论,在进入这个赛道以后也需要经常审视自己是不是走对了方向。创业者需要一直想这个问题,一直要对昨天的想法质疑,甚至推倒重想来验证。通信标准方面,即使确定NB-IoT,我们一开始也是eMTC和NB-IoT反复论证同步进行,后来才选择以NB-IoT作为芯片流片。

另外一个例子,我们也不是说第一天做CIoT通信芯片的时候,就想到要让CIoT的芯片来承载一些应用,集成开发。也是在实现过程中,根据市场需求不断调整才明确想法。

网易科技:所以这是小公司的优势,可以随时进行调整。

孔晓骅:对,在体量很大的成熟公司,要改变一个方案可能就需要6个月时间。

网易科技:现在团队有多少人?

孔晓骅:现在诺领的团队总共有70多个人。做通信芯片需要求全,我们其实第一款芯片做出来的时候不到30个人。但是正儿八经一个通信芯片要成型给客户用,有很多软件要做,通信部分需要做,应用部分也要做,才能被市场接受。

作为通信芯片公司,我们最终的使命是怎么把我么的芯片交到客户手上,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开发的体验是简单的,透明的、高效的。所以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花了很大的资源和工夫来做,来摸索。

网易科技:诺领科技在很短时间内就交出了首颗芯片?

孔晓骅:对。芯片开发从2018年的2月底开始,做到流片是2018年11月。芯片所有的功能通过和连上公网做测试,就是今年的5月份。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成绩。

网易科技:这颗芯片所有都是自研?

孔晓骅:对,这也是我们比较骄傲的部分。这颗芯片的射频前端、射频、基带,然后做应用处理,然后做电源管理,然后做最后的SoC集成,在整个所有的(过程)里面,只有两个IP,都是通用IP,是我们从外面授权的:一个DSP,CEVA的IP,和一个ARM的AP,主要考量还是一个客户可编程、后期开发的通用性。通用和专用是取舍,但是IP合作方,比如CEVA他们的经验也给了很大帮助。

其它所有的重要IP,比如射频前端、射频,基带系统,混模,等等,都是我们自己从零开始研发的IP。开始困难些,投入大些,但是这为今后整个公司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因为很多IP都可以反复用。从我们自研IP策略本身来讲,也是两维走,很多的IP部分有了框架一直可以重复用下去,可以延伸下去。

网易科技:诺领一颗芯片做出来,投入成本大概需要多少?

孔晓骅:一般做一个通信芯片,差不多24个月到36个月的周期。这是讲一款芯片本身从开始到能够投入量产的周期。

从投入的成本来讲,芯片开发的投入跟芯片的复杂度有关,比如是开发一颗RF射频芯片,一款ASIC,还是想我们这种集成度非常高的通信芯片;也和开发的策略有关, 比如你是买IP,你还是自己做IP,这个大家都有权衡,也会影响芯片开发的周期和成本。一般就通信芯片来讲,它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高密集度的芯片类型,这样的一个开发到量产的周期单单就芯片开发而言差不多是两千到三千万美元投入。

小公司来说,成本控制会比较好一些。像我们的第一颗芯片开发部分,就是说做到芯片第一次流片出去,本身就差不多几百万美元的样子,大部分在研发人才上面。当然后面还有量产要做,还有很大投入,但是对于通信芯片来讲,是一个非常省钱的数字。和其他非芯片类的项目比较,初期就要类似的投入是个大数字。这是为什么说半导体、半导体设计,特别是在通信半导体设计上面,本身的投入是一个很大的门槛。资金是一个门槛,人才是一个门槛。

网易科技:诺领如何克服资金和人才的门槛?

孔晓骅:人才相对来说在早期比较幸运。我们初创团队都是从人才聚集地出发的:比如圣地亚哥,基本上是整个终端通信芯片的世界中心;选择北京打造的SoC团队,因为在初创团队里面有几个人都是在北京有很长时间的耕耘;而在南京设立通信软件团队因为南京本身这方面的人才聚集,又找到了合适的领队。所以我们是人才聚集地决定研发中心,保持人才库的深度。我们最初阶段组建研发团队的50个人,可能也是组建团队最困难最关键的50人,都是互相比较认可才到一起的。所以到这个阶段, 人才方面我们诺领很幸运地没有遇到特别大的障碍。

而资金,我认为是个长期的问题,像刚才我们讨论的半导体需要长期大量投入。我们目前阶段资金引入很健康,但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持续支持。不过,我觉得中国这几年对集成电路行业的认可度还是比较不错的,支持力度也很大,目前为止我保持乐观。

网易科技:现在你们是个盈利状态吗?

孔晓骅:还没有。一般来讲,一个公司本身到产品化需要36个月的过程。咱们公司是现在是18个月。但是我觉得咱们公司在今年年底的时候能够做到量产产生盈利,所以我们希望能再打破一个小的纪录。我们在从零开始到OTA上面,15个月,打破了通信芯片开发的一个纪录。

网易科技:诺领的目标是让自己独立上市、自己慢慢发展壮大?还是说被一个大公司收购?

孔晓骅:我作为一个Co-Founder,基本上按这个身份问,我肯定说我们会独立上市(笑)。我们选择了SoC部分,就意味着走了一条比较独立的路,随之而来有很大的挑战,要花很多的精力和投入来做这件事情。好处是我们因此能够相对独立面对我们的市场。我们做的全集成SoC 不像一个IP开发,是芯片的一部分,也不是一个芯片组里的一颗芯片。那就存在着机会,我们相对独立地掌握本身的步调和节奏,可以专注市场,走得远一点。

不然的话如果对其它因素的依赖性比较大,就会在成长的过程停停走走,被收购在某些阶段是比较好的选择。所以这是为什么从整个芯片产品结构来讲,我更偏向于我们能够走到最后独立上市。这是目前来看比较好的选择。

从另外一个方面,我是诺领CEO,那就意味着我本身要对公司,公司员工、要对投资人负责。那么实际情况下,我需要对收购持开放的态度。关于收购,有人开始在合适情况来接触了,在CEO的这个位置上,我绝对不能够想也不想简单地地说No。如果所有情况适合,也是一个选项。

但是我在心底作为一个联合创始人,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走到最后。我们希望能够在物联网通信芯片行业成为下一个高通。当然,我是从高通出来的,可能我们团队博通背景的成员希望能够成为物联网的下一个博通。(笑)

网易科技:你感觉现在中国做芯片到底有哪些软肋、有哪些优势呢?

孔晓骅:我觉得优势比较明确,芯片不管大家说多高科技,其实解决的最根本的问题是两个:成本和一致性。如果看芯片本身服务的对象设备产品的开发:做产品一致性和成本控制的部分,中国是最强的,所以我们的工程师文化有这个基因。

从芯片产业链来说,那么终端本身也好,系统也好,整个制造产业链和市场已经很大一部分在中国了,很自然它会慢慢从系统渗透到设备,再渗透到产业链的上端、到芯片。给芯片的机会很多。换句话说就是芯片的市场在那,试错的机会非常多,可能做什么都可以做大。当然时间上另外讨论。

关于挑战部分,我觉得经常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就是说你的机会很多,到底选择什么,选择怎么做?因为庞大的产业链,很可能大家选择一个短期看上去非常容易、轻松的路,而忽略了去走一条需要死磕的路。心理上如果大家都能看到别人怎么走,都去简单重复走同一条路,会是相对简单的选择。然而这种选择容易失去独特开拓的精神,在人才资金上造成浪费,可能做大但是很难做强。在整体芯片行业上,或者没法价值体现,或者会留下一部分的产业短板。所以我觉得不管在人才培育、技术开发选择上面,都会有这样的一些挑战。选择是快乐的,选择是痛苦的。